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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册子

第四章 册子 (第1/2页)
  
  我等了沈青禾一夜。
  
  不是不想睡,是根本睡不着。昨晚鱼缸里那片海月贝背面的字——“裂隙第三周期。锚点:东海。守护者:林氏”——我爸的笔迹,在沙层下微微发光,像一颗埋在缸底的心脏。我把贝壳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,每看一遍都觉得那行焦痕比上一遍更烫。他说裂隙有周期,他说锚点在东海,他说守护者是林氏。他把什么都算好了,就是不告诉我怎么开门。
  
  黑风从墙根洞里探了两次头。第一次说“老板你还不睡”,第二次说“你再不睡明天那女将军来了你连红烧肉都端不动”。我说你管我,它说我不是管你,是你站在这儿挡光,我老婆睡不着。我低头一看,灰灰在洞口露出一双黑豆眼睛,肚子圆滚滚的,确实被我挡住的日光灯光晃得直眨。我往旁边挪了一步。黑风叼着半根辣条缩回洞里,临走丢下一句:“明天那女将军来,你问问她册子上有没有新名字。”
  
  他知道。这老鼠什么都知道。
  
  天快亮时我靠在灶台边眯了一会儿,梦里全是水声。然后鱼缸波动,她来了。
  
  沈青禾从鱼缸里跨出来,手里攥着一卷用麻绳扎紧的羊皮卷。羊皮边缘磨得发毛,麻绳被汗浸得发黑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她把册子放在灶台上,没说话,先去端那盘红烧肉。我注意到她今天没穿盔甲——靛青色的衬布袍子,头发随便束在脑后,颧骨上那道血痕洗掉了,但左臂的伤口又渗了血,袖口洇了一小块暗红。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把册子推到我面前。
  
  “阵亡名册。昨天加了三个。”
  
  后厨安静下来。抽油烟机嗡嗡响。王胖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前厅,把门带上了。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在旁边。
  
  我解开麻绳,展开羊皮卷。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个一个,用毛笔誊的。字体不算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,但一笔一划很用力——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,像被水滴过,在羊皮上晕成一小团灰色的云。名字后面写着籍贯、年龄、阵亡日期、阵亡地点。有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遗言未记录”“无遗物”“尸骨未收”。
  
  最后一行是昨天加的三个名字。墨迹比前面的新,黑得发亮,在泛黄的羊皮上格外刺眼。陈大勇,十九岁,潮州人,礁石区溺亡。王铁柱,二十一岁,泉州人,礁石区溺亡。张阿满,十七岁,台州人,礁石区溺亡。
  
  我的目光钉在“十七岁”上。我在上高中翻墙逃课打游戏,被班主任追着满操场跑时,他在礁石缝里摸夜明珠,被离岸流卷进深海。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颗珠子。那颗珠子现在在我裤兜里——沾过他的体温,沾过海底的冷,沾过离岸流把他卷走时海水的咸。
  
  “你记了三千个?”
  
  “三千一百二十四个。”她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,筷子悬在半空,肉汁沿着筷尖往下滴,滴在米饭上洇出一个深色小圆点,“从我开始带兵那天记起。第一个是我的斥候,叫周长安,二十一岁,长安人。他在我眼皮底下被倭寇暗箭射死。我那天晚上没睡着——不是伤心,是发现我连他老家在哪都不知道。第二天去问他的同乡,问到了。记下来。以后每一个,都记。”
  
  她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,嚼了比平时更久。
  
  “陈大勇会唱歌。划船的时候唱,嗓子好,整条船的人都跟着他唱。昨天没人唱了。王铁柱有个弟弟也在军中——对了,王铁柱是赵小刀的弟弟。她昨天把平安绳给我,说将军你要平安。她不知道她弟的名字在这本册子上。我还没告诉她。”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肉汁,肉汁在碗底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,“张阿满会写字。岛上大部分兵不识字,他识字,他爹是教书先生。阵亡前一天来找我,说想给家里写封信。他用烧过的木炭当笔在麻布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很不好意思地问我写得对不对。我说对。他笑了。信没写完。我把这三个名字写上去的时候,墨蹭花了。张阿满的‘满’字,三点水写成了两点。重写来不及,就这样了。”
  
  我低头看册子上最后一行。张阿满的“满”字,三点水果然少了一点。那个空缺在密密麻麻的墨迹里,像一口没填上的井。十七岁的张阿满,会写字的张阿满,信没写完的张阿满——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痕迹,是一个缺了一点水的“满”字。
  
  我把册子翻到最前面。第一个名字周长安,阵亡日期是大历七年三月。那是七年前。我翻了一页又一页——大历八年、九年、十年、十一年、十二年、十三年、十四年。每一年都有新名字,每一年墨迹都比前一年更深更用力。翻到中间某一页,墨迹忽然变得特别浅,像是磨了好几次墨才写上去的——大概是墨快用完了,又不舍得丢。翻到后面某一年,字迹忽然变大变潦草,像是写的人手在抖——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  
  “你记这些——是为了记住他们?”
  
  “记住?”她抬头看我,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、一闪即逝的笑。那不是笑,是肌肉记忆,是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习惯性摆出的表情,好像在说“你问这个,说明你还没上过战场”。“记住没用。记在纸上,是怕自己忘了。一个将军如果连手下死掉的人的名字都记不住,就不配再带兵。但我记住不是为了他们——他们都死了,记不记都死了。是为了我自己。每天晚上翻一遍册子,念一遍名字。念完三千一百二十四个名字,天就亮了。天亮了就得继续打仗。”
  
  她说这话的时候,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——按在那本册子上。这个动作她大概做过无数次了,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。每天早上她带着三千个死人上战场,晚上带着三千个死人回来。不是比喻。是真的。那本册子从不离身。每次她心跳的时候,三千一百二十四个名字就隔着一层羊皮、一层衬布、一层皮肤,和她的心脏一起跳动。
  
  她把册子重新卷好,用麻绳扎紧,动作很轻,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。然后揣进怀里,压在衬布袍子下面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站起来穿上铁片甲——肩甲缺了一块,胸甲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。她把这些伤疤一件一件套在身上,像在穿一件看不见的盔甲。穿好之后整个人大了一圈,不再是刚才那个坐在塑料凳上吃红烧肉的女人了。
  
  她开始往麻袋里装物资。泡面、压缩饼干、火腿肠。弯腰时左臂伤口又渗了血,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地砖上。她没管。我帮她装箱,两个人蹲在后厨地上,像两个仓库管理员一样往麻袋里塞东西。黑风从墙根洞里探出脑袋,身后跟着灰灰,肚子圆滚滚的快生了。
  
  “我老婆。你给起个名。”
  
  “灰灰。”
  
  “还行。”母老鼠飞快地伸爪把火腿肠拖进窝里,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快生的孕妇。黑风看了我一眼,叼着辣条也钻进了洞里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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