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秋闱待榜 人心沸沸 (第1/2页)
时序入秋,汴京的暑气终于被一阵接一阵的凉风吹散。
汴梁城南的贡院周边,往日里喧嚣沸腾的赶考人流,此刻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静。
不是无人声响,恰恰相反,街巷茶坊、路边酒肆、乃至贡院墙外的青石阶上,处处皆是人声,只是这所有的声音,都裹着一层沉甸甸的焦灼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秋闱三场考完已有七日。
大宋科举规矩,乡试答卷封卷誊录、考官分批阅批、层层核定,再统一定榜,前后总要十余日光景。如今正是悬心最甚、煎熬最烈的待榜之时。
陈砚依旧住在贡院旁那间狭小的民舍偏屋。
屋舍逼仄,一床一桌一椅,别无长物,却是他这大半个月来最安稳的栖身之地。连日来他未曾外出游荡,既不随一众举子结社清谈,也不赴茶肆聚众揣测考题得失,每日只是晨起读书、午后静坐、入夜调息,心如止水。
旁人皆慌,唯他独静。
此刻晨光穿窗,薄薄一层金辉落在桌面摊开的《宋刑统》残卷上。
陈砚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上的律文墨痕,眸光沉静无波。
旁人待榜,惧落第、惧辛劳白费、惧数年苦读一场空、惧回乡之后无颜见父老。可于陈砚而言,这场秋闱,从不是一场赌上全部身家的孤注一掷。
他前世半生沉浮官场,见惯了科举出身的清流官员、荫补世袭的权贵子弟、钻营投机的市井胥吏,深知大宋功名,是登天阶梯,亦是缠人枷锁。
此番应试,所求从不是一朝成名、富贵加身。
他要的,是一个正统出身,是一张能堂堂正正踏入大宋官场、不受人轻贱、不受人拿捏的入场券。
唯有入仕,方能立足。唯有立足,方能拨乱微末、洗净浊污。
“叩、叩、叩——”
木门被轻轻敲响,伴随着邻舍举子略显急促的话音:“陈兄,起身了?外头热闹得紧,一众同窗都在巷口茶坊议论放榜时日,你不去听听?”
来人是同路赴考的江州举子周文彬,性情热忱,心性浮躁,待榜这几日几乎日日坐不住,晨昏都在外打探各类风声消息。
陈砚合上书卷,起身开门。
门外秋风掠过巷陌,卷起地上几片枯黄梧桐叶,簌簌作响。
周文彬一身青布儒衫,袖口微乱,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,见陈砚神色安然,不由得连连感慨:“陈兄,我真是佩服你!这满城举子个个坐立难安,食不知味、夜不能寐,唯独你日日稳坐屋内读书,半点不急!”
陈砚淡淡一笑:“急亦无用。考卷已定,考官已定,取舍荣辱,皆不在你我一念之间。与其心慌乱神,不如静心守序。”
“话是这般说,可谁能真的稳得住?”周文彬连连摇头,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神色郑重,“方才我在茶坊听闻消息,本次江南东路秋闱阅卷已然收尾,礼部吏员已抵贡院核册,不出三五日,榜单必出!如今全城都在传,今年考题刁钻、阅卷极严,黜落人数恐远超往年!”
这话一出,便是久经镇定的人,心头也难免微动。
大宋治下,文风鼎盛,江南更是文脉繁茂,每一届秋闱应试举子数以千计,可每一路乡试取士不过百余人,百里挑一,本就艰难。若再从严黜落,不知多少寒窗士子要折戟于此。
陈砚神色未变,只是缓缓颔首:“科考取才,从严本是正道。宁缺毋滥,总比鱼龙混杂要好。”
“可苦的是我等寒门子弟啊!”周文彬苦笑一声,语气满是怅然,“世家子弟有荫补、有举荐、有家世门路,即便科场失利,依旧前程无忧。唯独我等布衣书生,十年灯火、万里奔波,唯一指望便是这一场秋闱。若是落榜,又要苦熬三年!人生几个三年?”
此言道尽无数寒士心酸。
大宋看似开明重文,实则阶层壁垒根深蒂固。权贵士族盘踞官场,寒门士子步步维艰,科场,是底层读书人唯一的破局之路。
陈砚闻言,眸底掠过一丝沉色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无奈。前世他便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而起,深知寒门无靠山、无根基、无门路,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,一步慢便被人遥遥甩开。
“三年蛰伏,未必是坏事。”陈砚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有力,“沉心补拙,精进学识,磨砺心性,来日再入考场,方能底气更足。慌乱焦躁,只会乱了本心,即便侥幸得中,日后入仕,亦难扛官场风雨。”
周文彬一怔,细细品咂这番话,心头纷乱的焦灼竟稍稍平复几分。
他看着眼前年纪轻轻、却沉稳如老儒的陈砚,由衷叹道:“陈兄心性格局,远胜我等。此番若是你不得中,我都不信天道公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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