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一章 谍战 (第2/2页)
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刚刚那个穷酸书生,也混在人群中,呆呆地看着铺子里。
看着那个半刻钟前还勉励他好好进学的掌柜,此刻正被五花大绑、满脸是血地按在地上。
能看出来,史文平日里在这条巷子的为人处世,伪装得相当成功。
起码,围过来的这些市井百姓们,眼中多是同情和疑惑。
甚至有几个和史文平时熟识,一起去喝过酒的商铺掌柜,仗着人多,忍不住想要上前几步,去问个清楚,到底是凭什么道理当街拿人。
眼看着人群越挤越近,中年人笑意渐敛,从铺子里走了出来。
手腕一翻,一块通体乌黑、雕刻着狰狞兽首的腰牌,被他高高举起。
“内卫办案,擒拿逆党!”
“无关人等,速速退散!敢有阻拦喧哗者,同罪论处!”
内卫?!
这两个字一出,原本还吵吵嚷嚷、试图上前讲理的人群,就像是遇到瘟神一般,哗啦啦地一哄而散,谁也不敢再多看一眼那个被拖走的史老板。
而在四散逃离的人群中,一个一直蹲在铺子对面的街角、挑着担子卖针线头绳的货郎,也低着头挑起担子,随着人流往外走。
只是没人注意到,他的眼睛隐晦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脸血污、蓬头垢面的掌柜。
围观的人是他喊来的,问话和阻拦是他挑唆的,他一直在找机会,想要用袖子里的毒针,送这位同袍上路,免受那无尽折磨。
但是那些人看管得太过森严,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靠近。
一旦他暴露。
不仅送不走史文,自己也会被搭进去,那这条线,就真的全军覆没了!
史文不能白死,他必须要把消息传递出去!
货郎咬紧牙关,按低草帽的帽檐,挑着担子,像一个再普通怯懦不过的市井小贩一样。
悄无声息地,退入了一条巷弄中,消失不见。
......
入夜。
内卫大牢。
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,只有墙壁上火把光芒的逐渐黯淡,才能提醒时间的流逝。
不时有凄厉的惨叫声,从甬道深处的牢房里传出,撕裂着周遭的死寂。
一间刑讯室外的偏房里。
曹斌--那个在白天抓捕了史文的中年人,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桌边,双脚架在桌案上,张着嘴打着瞌睡。
直到刑房的门被推开,曹斌才从睡梦中惊醒,一脚将桌子踢得晃了一下。
他揉了揉眼睛,看着从刑房里走出来的内卫谍子。
那谍子面无表情。
他走到屋角的水盆前,将双手伸进清水里,慢慢地揉搓着。
原本清澈的水,立刻被染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。
“套出来了什么?”
曹斌拿起桌上的茶壶,对着壶嘴灌了一口茶,问道。
谍子洗着手,冷冷地摇了摇头。
“嘴很硬,上了整套‘贴加官’,愣是没吭一声有用的。”
谍子一边说着,一边转头看向曹斌,眼中带着几分怀疑。
“曹斌,你真的确定你抓对人了?他那皮肉松弛的样子,看起来倒真像个普通百姓。”
曹斌听了这话,不仅没生气,反而眉头一挑。
“居然能从你的手上熬过来?这可就有点意思了...”
谍子皱了皱眉:“我在问你。”
曹斌冷笑一声:“普通百姓?普通百姓落到你手里,让他承认自己亲娘偷人他都没二话,怎么可能一直不开口?更何况,你见过哪个普通百姓,面对抓捕的第一反应是咬毒自尽?”
谍子点了点头:“那就是个死士了,你是从哪儿把他抓来的?”
曹斌翻了个白眼:“西市,国子监外头的一个笔墨铺子。”
“来历呢?”
“我要是知道他的来历,还用得着半夜把你叫起来,让你去动刑?”
谍子有些无语:“你连人家底细来历都不知道,你抓他干嘛?”
“什么屁话!”
曹斌骂了一句,从椅子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“我是内卫!我吃的是皇粮!我不抓人,那领这份饷干嘛?难道天天坐在衙门里喝茶?”
“这长安城有多大?每天进出多少牛鬼蛇神?”
曹斌冷笑着说:“这城里有多少各方暗桩,怕是数都数不清--各路藩王的,那些世家的,甚至连北方那些异族的探子,都全他娘的挤在这城里!我上哪儿搞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全部来历去?”
“那你是怎么盯上他的?”谍子又问道。
“前几个月,有人去京兆尹报官,说是在西市那边,看到了几个行踪诡异的人在巷子里碰头,第二天那巷子多了具死尸,看伤口是被人一刀毙命的。”
曹斌回忆道,“京兆尹衙门的那帮废物查不下去,案子转到了咱们内卫手里。”
“也是巧了,正好落在我手上,我顺藤摸瓜,查了几十条线,才勉强把这家伙揪出来一点狐狸尾巴。”
“你还别说,这家伙滑得像泥鳅,中间好几次都差点被他给甩脱追丢了!”
曹斌眯起眼睛,说道:“就凭这份机警,就凭他今天自尽的那份果决,我总觉得,这家伙的来历绝对不简单...说不定就是什么能震动朝野的大案!”
谍子听完,却并没有曹斌那般乐观,他冷冷开口:“你也说了,长安城里什么暗桩都有。”
“万一这只是某个外地藩王,闲得没事干,送几个人进长安来想要打听点朝堂消息怎么办?”
“到时候,不仅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,没功劳不说,因为你当街抓人闹得沸沸扬扬,还得吃上峰的挂落!”
曹斌听了,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“我是内卫,我怕什么?藩王怎么了?真要是惹急眼了,老子直接在供状上给他加一笔'意图谋反、刺探宫禁'!直接递到太后案头去!”
“我曹斌烂命一条!大不了就是个死,光脚的还能怕了穿鞋的?”
谍子看着曹斌这副滚刀肉的模样,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脾气...既然这么横,那怎么不见你在内缉事厂那批人面前,也这么嚣张?”
听到这四个字,曹斌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,就像是吃了只死苍蝇一样恶心。
他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提那帮没卵子的阉狗做什么?!”
“太后也是老糊涂了!放着咱们这群世世代代效忠皇家监督朝堂的内卫不用,非要信那些天天在后宫里端屎倒尿的太监!”
“硬生生地搞了个什么‘内厂’出来!老子们在前头拼死拼活地抓人、审讯,查出的大案要案,那帮死太监只要拿着拂尘一甩,轻飘飘地一句‘太后懿旨,内厂接管’,就把功劳全抢走了!”
“咱们抓个人还得顾忌影响,他们倒好,看谁不顺眼直接拿人!这是哪门子的道理?真他娘的晦气!”
看着曹斌边骂边转圈,像是想提刀去砍人一般,谍子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:“你说话,为什么总三句不离骂娘?”
曹斌一愣,随即瞪着眼睛吼道:“你不乐意听?!不乐意听你就给老子滚回去,赶紧去用刑!”
“我告诉你,今天就算是把这家伙给活拆了,你也得把他的来历给我撬出来!实在不行,你把他皮给老子扒了!”
曹斌的眼中闪过一抹残忍:“我不信,这世上还有人能硬抗活剥还不开口的!”
谍子听到活剥二字,眉头微皱:“你确定?”
“扒了皮,人可就活不了多久了,要是他痛死过去之前还没交代,线索可就断了,你连交差的供状都拿不到。”
“别废话!”
曹斌走到谍子面前,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你当年动凌迟刑的时候,可是能保着犯人活过整整三天,挨了三千六百刀都没断气的!现在,只是让你扒个皮,你还在这里跟我这么多废话?”
曹斌伸手戳了戳谍子的胸口,冷笑道:“怎么?该不会是这些年没怎么动真格的,你手生了,不行了吧?”
谍子静静地看着曹斌。
两人对视了良久。
最终。
谍子没有反驳。
他转过身,走向墙壁上挂着的一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。
他伸出手指,在一排大大小小的刀具中掠过,最后,取下了一套专门用来游走于皮肉之间的小巧剥皮刀。
“毕竟...”
谍子拿着刀具,转身向刑房走去。
他那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,在走廊里飘荡着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那也是,十几年前的事情了...”
......
清晨。
长安城南的一片窝棚区里,魏老三打了个哈欠,从那间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走了出来。
依旧是一身粗布短打,睡眼惺忪,头发乱糟糟地像个鸡窝。
又是新的一天,他依然要去码头上扛包。
走到巷子深处的一处死角,魏老三解开裤腰带,对着墙根淅淅沥沥地放起了水。
在这个满是尿骚味的角落里,他打了个激灵,似乎这才从睡意里彻底清醒过来。
系好裤腰带,他挠着头皮走出了这条恶臭的巷子,巷口有一个常年在此摆摊卖炊饼的老汉。
“老丈,来个饼!要烤得焦黄些的!”
魏老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,扔在案板上。
“哟,老三呐,今儿起得也挺早。”
摊主老汉笑呵呵地递过一块热气腾腾的炊饼,魏老三接过饼,也不顾尿完没洗手,直接就蹲在巷子口,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。
一边啃,他还一边和老汉聊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。
“不起早能行么?码头上那些监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,去晚了连个落脚的活儿都抢不到。”
老汉听着他含糊不清的抱怨,偶尔应上两句,魏老三吃着吃着,有些饼屑从嘴里掉落,洒在了他那脏兮兮的衣襟上。
他没有丝毫嫌弃,自然地伸出手指,将那些碎屑一点一点地捡起来,重新塞回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。
从放水、买饼、蹲姿、到捡食碎屑。
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刻意表演的痕迹。
就算是这世上最精明的朝廷鹰犬,也绝对看不出他有任何的破绽。
吃饱喝足。
魏老三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,站起身来。
“走了老丈,明儿见!”
他抄起双手,缩着脖子,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,走出了巷子。
一路上,他在经过几个特定的路口、拐角时,总是漫不经心地停下脚步,或者借着看旁边热闹的动作,眼角余光扫过身后。
确认了没有任何人跟踪,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。
他这才走进一条偏僻无人的死胡同。
借着伸懒腰的功夫,他的手探向了胡同最深处两面墙壁夹角的地方。
那里,有一块看起来与其他青砖一模一样的石头。
魏老三将石头轻轻拿下,里面露出了一个仅能容纳两根手指的破洞。
这是一个死信箱。
这半年来,他曾经过这里无数次。
大多数时候,当他的手指伸进去摸索时,里面总是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因为按照他的规矩,没有天大的事情,十二地支绝对不允许启用这个死信箱联络他!
但是。
今天。
当魏老三的手指伸进那个破洞时,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他的身子微僵,迅速将里面的东西摸了出来,攥在手心里,然后将那块青砖原样放回。
他转过身,将手心摊开。
那是一张纸条,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个用血画出来的,触目惊心的圆圈。
在看到这个血色暗号的这一瞬间。
那个佝偻、市侩、疲惫、毫无生气的底层苦力,凭空消失了。
魏老三挺直了脊背,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冷酷与锋利。
这是最高级别的危机信号,这个暗号,只代表了一个意思。
大乾朝廷的反谍系统,那个曾经如日中天的内卫衙门,动手了。
十二地支中,有人暴露了!并且,已经被生擒活捉!
这好不容易才在这天子脚下扎下根,开始给荆襄源源不断传递出重要情报的锦衣卫北镇抚司。
从这一刻起。
危在旦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