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(第2/2页)
她靠在车板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谢珏坐在她旁边,也没有打扰她。
直到牛车快进村时,阮书筠才睁开眼,轻声说了一句:“韫年,今晚可能要辛苦你了。”
谢珏看着她:“不辛苦。”阮书筠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又重新闭上了眼。
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村,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,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。
两人下了车,沿着村道往家走,院门虚掩着,院子里传来阮小丫的笑声和李秀梅说话的声音。
阮书筠推开门,李秀梅正蹲在兔笼前给小灰灰喂草,阮小丫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逗兔子。
看见他们进来,她跳起来:“姐姐!姐夫!你们回来啦!”
阮书筠弯了弯嘴角:“嗯,回来了。”
李秀梅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:“饭已经做好了,洗洗手过来吃吧。”
阮书筠点了点头,去灶房舀水洗了手。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,就着暮色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。
饭后,阮书筠帮着李秀梅收拾了碗筷,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
谢珏从灶房出来,在她旁边站定:“什么时候走?”阮书筠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还没升起来,星星倒是亮了几颗:“再等一个时辰。”
一个时辰后,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
两人换了深色的衣裳,悄无声息地出了门。村道上已经没有人了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。他们沿着田埂绕了一段路,避开了村口的几户人家,才拐上了通往镇上的大路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钻了出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谢珏走在她旁边,步子不急不慢,像只是出来散步。阮书筠也没有说话,两个人沉默地走着,只有夜风和脚步声相伴。
一个多时辰后,他们到了县衙后墙。阮书筠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墙头。谢珏已经先她一步翻了上去,俯身朝她伸出手。阮书筠没有拒绝,握住了他的手,借力翻上了墙头。
两人沿着墙头无声无息地潜到牢房附近,落在夹墙的阴影里。墙根处有一道窄门,门是虚掩着的——童华清已经提前安排好了。
阮书筠推开门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牢房里灯还亮着,罗师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见是他们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没有说话。阮书筠在他面前站定:“今晚可能会有客人来。你什么都不用做,只用看着就行。”
罗师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,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。他低下头去,没有说话。阮书筠退到阴影里,和谢珏一左一右隐在暗处。牢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那盏油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夜一点一点地深下去,牢房里的光晃了晃。阮书筠没有动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她在等,等那个可能会来的人。
夜半时分,牢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阮书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。她听见那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了一下,接着是铁锁被轻轻拨动的声响——对方有钥匙。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道黑影闪了进来,无声无息。那人径直走向罗师爷,袖口滑出一截匕首的冷光。
罗师爷猛地睁开眼,看见那道逼近的黑影,瞳孔骤缩:“你——”话音未落,黑影手中的匕首已经抬起。就在刀刃落下的瞬间,黑暗中伸出一只手,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。同时另一道身影从侧边掠出,一脚踢飞了那人手中的匕首。匕首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墙角。黑影手腕被扣住,猛地挣扎了一下,却没能挣开。
阮书筠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油灯的光里,看着那个被制住的人,语气很平:“云大人果然没让你失望。”那人没有答话,只是抬起头来,露出一双极深的眼睛。罗师爷靠在墙边,看着这一幕,眼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发涩:“……他真的要杀我。”阮书筠没有看他,只对谢珏说了一句:“把他带出去。”谢珏点了点头,把那人反剪双手推了出去。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油灯还在微微跳动着。阮书筠站在光里,看着罗师爷:“现在你信了?”
罗师爷低下头去,沉默了很久。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,眼里那层最后的东西终于碎了:“……我说。”阮书筠走到他面前,在他对面的地上坐下来:“把你知道的,都告诉我。”
罗师爷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:“云大人不是一个人,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阮书筠眸光微动:“还有谁?”罗师爷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从没提起过,但我能感觉到——他每个月都要去镇西那间茶楼,跟一个人碰面。
有时候是月初,有时候是月中,不定时,但从不间断。每次去,都要我提前备好一包银子。”
阮书筠问:“镇西哪间茶楼?”罗师爷道:“望江茶楼,二楼靠窗第三间。”阮书筠记下了这个名字:“他见的那个人,你见过没有?”
罗师爷摇头:“从来没见过。我只负责把银子送到楼下,他自己上去。有一回我试探着问了一句,他当时没说什么,第二天就派人来敲打了我一顿。”
他说着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,“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问过。”
阮书筠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替他办事这么久,除了扣婚书,还做过什么?”罗师爷顿了一下:“替他送过信,送过银子,也替他盯着几个人的动向。你们村那个陆桃花,就是我在替他盯着。”
阮书筠眉头微挑:“陆桃花?”罗师爷道:“她主动找上来的。她自己说,她跟你们家有旧怨,愿意替云大人办事。云大人觉得她可用,就让我跟她对接。”
阮书筠沉默了片刻,心里那根线终于串了起来——陆桃花、罗师爷、云大人,果然是同一条绳上的。
她又问:“云大人为什么要对童家下手?”罗师爷摇了摇头:“这个我是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不是冲着童小姐去的,是冲着童大人来的。”他说完这话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,“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。”
阮书筠站起身,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今晚说的话,我都会去核实。若有一句假话——”罗师爷睁开眼:“没有假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