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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三章 函首

第一百一十三章 函首 (第2/2页)
  
  朱聪没想要答案。他抄起酒罐灌了几大口,粗酒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把酒罐朝辛弃疾掷了过去。“粗酒辣喉,不过正合此时心绪。我敬二位一杯。”
  
  辛弃疾接住酒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酒味很苦,不是酒的苦,是心里的苦,从喉咙一路苦到心底。
  
  朱聪酒意上涌,兴致大发,道,“二位都是大家,但此时心中郁郁,碍着身份不能明锐,却看小子,胡吟几句。”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秃笔,笔头上还沾着干了的墨渍。他蹲下身,从地上抓了一团雪,把笔在雪里搅了搅,雪化了,笔头湿了,墨色洇开。他站起来,走到韩府的墙边,就在那张被雪水浸烂的封条旁边,提笔,落笔,笔锋在墙上行走。他的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扎得很深,像刀刻的。
  
  “自古和戎有大权,未闻函首可安边。生灵肝脑空涂地,祖父冤雠共戴天。鼂错已诛终叛汉,於期未遣尚存燕。庙堂自谓万全策,却恐防胡未必然。”
  
  陆游本来听朱聪说话文不文、白不白的,没觉得他能写出什么好东西。但他看完了这首诗,猛地一拍大腿,大喊道:“好!好诗!当可浮一大白!”他从辛弃疾手里抢过酒罐,仰头狂饮,酒液从嘴角溢出来,流进衣领里,他也不管。
  
  朱聪长笑一声,把秃笔往袖子里一塞。“狂生狂语,得放翁一个好字,足矣!”他转身大步走了,破布文衫在风中飘着,酒罐也不要了。
  
  陆游喝完了酒,回头一看,辛弃疾还站在那里,面色惨白,像一张纸。他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给自己加担子。少年时聚众起义,率五十骑闯金营擒张安国,那是他自己的担子;壮年时献《美芹十论》《九议》,条陈战守之策,那是他给朝廷加的担子;晚年了,朝廷不用他,他还给自己加担子。明明“函首传北”这件事,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,他既没有参与,也没有点头,但他觉得,那“未闻函首可安边”的罪过,压在了自己的肩上。他站在那里,身体晃了晃。陆游吓了一跳,扔掉酒罐,一把扶住他。
  
  “稼轩!稼轩!”
  
  辛弃疾想说自己没事,嘴张开,话没说出来。他的身体软了下去。陆游扶着他在台阶上坐下来,辛弃疾靠着石狮子,闭着眼睛,脸色惨白,呼吸又急又浅。陆游喊了几声,他睁开眼睛,摆了摆手,挣扎着站起来。
  
  “没事。回去歇歇就好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  
  陆游不敢松手,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身后,韩府门楣上那张被雪浸烂的封条垂下来,在风中轻轻晃着。
  
  朱聪不知道他一首诗惹了那么大的祸。他回到客栈,换了干衣裳,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那首诗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首诗,他一个跑江湖的,又不是朝廷大臣,管这些闲事做什么?也许是在太湖的时候,听那些豪杰们骂得太多了,堵在心里,不吐不快。也许是他替柯镇恶不值——大哥在灵壁被人设伏,差点死在那里,朝廷呢?朝廷忙着争权夺利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。不想了。晚上还有事。
  
  入夜,朱聪换了夜行衣,从客栈的后窗翻了出去。临安的夜很静,雪已经停了,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他贴着墙根,无声无息地穿过几条巷子,摸到了史弥远的相府。史府占地极广,墙高院深,门口挂着两只大灯笼,把石阶照得亮如白昼。朱聪绕到后院,翻墙进去,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家丁,摸到了书房的后窗。窗子里面没有光,他趴在窗台下,等了一会儿,确认屋里没人,才轻轻撬开窗户,翻了进去。
  
  他是太湖豪杰派来临安的十余名好手之一,江南诸侠已经发了誓,绝不许朝廷送韩侂胄,苏师旦的人头到金国,所以派出人到临安,打听函首传北的路线,朱聪就是专门负责蹲守史府,打探传首北上的路线。他已经来了好几天了,白天在街上闲逛,夜里翻墙探府,找了好几天,一点线索都没有。他在书房里翻了一遍,又到花厅里翻了一遍,什么也没找到。他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心里骂了一句。史弥远这老狐狸,把消息锁得滴水不漏。
  
  他正想撤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他缩回假山后面,就见史弥远在两个侍从的护卫中走了过来,边走边道,“请人进来吧。”先一步进了书房,朱聪改变主意,小心的凑了过去,贴在窗下。
  
  (第一百一十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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