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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8章 万纸如雪碎道心,血洒太学门

第468章 万纸如雪碎道心,血洒太学门 (第1/2页)
  
  打更的老汉缩着脖子拢紧羊皮袄,回头望了一眼长街。
  
  长街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竟铺上了一层惨白。
  
  老汉浑浊的眼珠子眯了眯,心里琢磨这入秋的早霜竟下得这么厚。
  
  他弯下佝偻的腰,在地上蹭起一片霜花捻了捻。
  
  指尖没有冰凉的湿意,反倒蹭了一层刺鼻的油墨黑灰。
  
  那是一张张劣质的毛边纸。被这刺骨的北风卷着到处翻滚,糊满了街边各大书院的青砖影壁、茶楼的雕花门柱。
  
  竟连太学门前那威严的朱漆门钉上,都被夜露黏住了一层。
  
  长街冷寂无声,在这破晓前的至暗时刻,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杀气。
  
  天刚亮,泥水还没干。
  
  太学门外的长街上,落第士子林九思裹着那件早就掉光棉絮的破夹袄,拖着灌满泥浆的破鞋,在街上游荡,活脱一个行尸走肉。
  
  他十四岁进学,如今眼角都生了细纹,这太学的大门他考了无数次,连门槛都没资格迈进去。
  
  冷风灌进破烂的领口,冻得他牙关打颤。
  
  林九思低着头,从泥水坑里捡起一张踩了半个黑泥印的破纸,本想揉成一团塞进袖口,等会儿回破庙好引火暖手。
  
  可就在他要把纸团揉烂的那一瞬,余光被纸上的半行狂草吸引住了。
  
  “……日之东升西没,水之趋下就卑,金之遇火而融,舟之得水而浮——此皆天理之显于万物者,不以尧存,不以桀亡。”
  
  林九思的手一抖。
  
  十五年了!他日日夜夜面壁枯坐,背诵着经典。
  
  可那些庙堂高官、国子监大儒嘴里的理,永远高高在上,虚头巴脑的连摸都摸不到!他不知道那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,只能跟个木偶似的跟着念。
  
  可现在,这张沾着黑泥的破纸,竟然明明白白地告诉他——天理,就是水往低处流,就是火能融金,就是这天地间最实在的器物与度数!?
  
  林九思把那张脏兮兮的破纸按在胸口,隔着破烂的夹袄贴在皮肉上。
  
 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,紧接着,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放声狂笑。
  
 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  
  他根本不管街角卖早点的人那错愕的眼神,挥舞着手臂,朝着那高高在上的太学大门嘶吼:“天理不在庙堂!不在那高高在上的名教经义里!在这日月,在这粟麦,在这没人看的泥地里!”
  
  ……
  
  跟这寒门士子的癫狂开窍完全相反的,是国子监里那股死了爹娘一样的恐慌。
  
  明伦堂后厢,陈郡崔氏的旁支子弟、国子监监生崔明允,正坐在酸枝木圈椅上,用一块上好的鹿皮细细擦着昨天刚到手的肇庆端砚。
  
  他眉眼间全是世家子弟从小养出来的那股子清高劲儿。
  
  “少爷!少爷外头反了!”小厮跌跌撞撞地撞开门,手里抓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了上来。
  
  崔明允眉头微蹙,骂了句“没规矩的东西”,不在意地把目光投向那张纸。他本来以为又是哪个落第秀才发牢骚的酸文,可目光刚扫过开头三行。
  
  咔的一声脆响。
  
  崔明允手里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,不受控制地脱手磕在紫檀木桌角上。
  
  坚硬的砚台硬生生崩掉了一角。
  
  但他压根不愿理会了。
  
  “以纲常伦理为天理,是弃日月而谈灯烛……”崔明允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地念出声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  
  作为崔家出身的弟子,怎么可能是个蠢货。
  
 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,
  
  这只是在谈学问吗!
  
  难道不是在断他们世家大族世代把持经义注疏的活路?
  
  一旦天下士子信了这理在器中的邪说,那世家大族凭什么垄断学政?凭什么自称圣人门徒把持朝堂?
  
  这文章,是在刨他们祖祖辈辈的祖坟!
  
  “妖言惑众!惑乱人心的毒物!”崔明允心里又怕又怒,双手一撕,把那传单生生扯成碎片,扬在半空。
  
  这还不够解恨。
  
  他快步走到中堂,一把扯下墙上供着的那柄君子剑,锵的一声抽剑出鞘,剑锋直指门外。
  
  “来人!叫上府里所有护院家丁,给本少爷全出去!去街上!凡是看见这种鬼文章,一律收缴烧了!敢有私藏念叨的,给本少爷往死里打!”
  
  ……
  
  在崔明允的剑锋指着长街时,同福客栈二楼的窄小客房里,却上演着另一场更惨烈的无声崩溃。
  
  五十岁的老童生孙茂,头发早就花白稀疏。
  
  他枯坐在临街的窗前,左手拿着那张不知道谁塞进门缝的格物正心论。
  
  右手掌心下,压着一本翻得书角都卷起来的注。
  
  那本注,是他这三十年日夜供奉的命根子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。
  
  孙茂看住传单上的那行字,止不住地思想:空谈心性,岁不能多打一石粮;冥想仁义,日不能铸出一斤铁……
  
 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。
  
  突然,孙茂挤出了一声又哭又笑的渗人怪响
  
  这声音,刺得邻桌正在喝早粥的几个年轻读书人浑身发毛,手里的筷子都吓掉了。
  
  “呵呵……不能多打一石粮……不能铸出一斤铁……”
  
  孙茂的手开始剧烈哆嗦。
  
  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僵硬得跟一具冻透的僵尸一样。他一把抱起桌上那整整齐齐码着、积攒了三十年的名家朱批,踉跄着走到墙角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前。
  
  “老先生,您这是干甚!”邻桌的士子惊呼出声。
  
  孙茂理都不理,双手一推。
  
  哗啦一声。
  
  三十年的心血,三十年从青丝熬成白发写出来的圣贤文章,全倒进了那通红的炭火里。
  
  火舌瞬间舔上那些发黄的纸页,腾起刺目的火光。
  
  火光映在孙茂那张惨白癫狂的老脸上。他转过身,冲着满屋看傻了的同窗,咧开掉光了牙的嘴,惨笑出声。
  
  “废纸!老子供了三十年的废纸啊!这半辈子,不问世事,不通度数,不知道这天下万物是怎么转的!活成个天大的笑话!”
  
  老人的笑声在客栈里回荡,他每一声笑,都像是在硬生生把自己的心肝脾肺掏出来。
  
  这是比拔剑杀人更残酷的毁灭。
  
  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,快死的时候,才暮然发现自己供了一辈子的神台,竟然是个泥捏的空壳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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