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五四章 姜还是老的辣 (第1/2页)
下午时,苏录前往李阁老胡同探望师公。
这里他隔三差五就来一趟,不用通禀便直接进门,穿过清冷的庭院,还没进李东阳的卧房,那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。
他已经习惯了在师公家里闻到这种味道,要是哪天没闻到,可能反而会不习惯。
轻轻敲了敲门,叫了声「师公』,他便推开虚掩的屋门。
这时节的京城已是寒气逼人,屋里却没生火。李东阳半靠在铺着厚褥的榻上,身上盖着棉被,慈祥地看着他。
「咳咳,弘之来了……」
「师公。」苏录也看着李东阳,只见他好容易长了点肉的脸上,又变得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两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那是长期咳嗽带起的虚火。
「坐吧。」李东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也正因如此,他屋里才不能生火,不然咳得会更厉害,
「这两天可好些?」苏录便在塌边的杌子上坐定。
「还是那样子……」李东阳叹息道:「好在刘瑾已经发到南边去了,我的使命也完成了。」「师公,你可不能退啊。」苏录忙劝道:「我这一趟是专程代表皇上,来慰留师公的。皇上请你安心养病,可以不上朝不坐衙,只在军国大事上以备顾问,可好?」
「谢皇上错爱。」李东阳直起身子道声谢,又颓然道:「可我这鬼样子,留下来有什麽用啊?只会被骂屍位素餐。」
「皇上已经把张芹贬为云南蒙自知县,并言明以後有再敢攻击元辅者,一律严惩不贷。」苏录轻声道:「师公,朝堂离不开你,孩儿也一样。」
「不至於,你现在已经站稳脚跟了,满朝文武谁能奈你何?」李东阳说话时语速极慢,眼神也有些涣散。
这二年,李东阳眩晕、鼻妞、痔漏下血轮番发作,加上丧女之痛的折磨,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。他望着窗外树枝上零落的枯叶,下意识地重复道:
「你说我这样子,留着有什麽意思?占着茅坑不属屎,平白遭人恨。」
「那也得占着。」苏录低声道:「你老只管安心养病,以後要再有这种弹章,我不让您知道就是了。」李东阳没好气道:「你这小子,掩耳盗铃有用吗?人家会骂我恋栈权位的…」
「师公说的是。」苏录叹了口气,「可如今那帮所谓清流气焰熏天,一边喊着要清算阉党,一边喊着要起复旧党,孩儿这细胳膊细腿,实在顶不住啊。」
「顶不住就对了,你当什麽叫阳谋?」李东阳淡淡一笑道。
「杨廷和的计谋?」苏录故意开个玩笑。
「嗬,咳咳……」李东阳忍俊不禁,却又牵起一阵咳嗽,白他一眼道:「别逗我笑。」
「师公,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?」苏录赶紧熟练地给他顺气,自嘲一笑道:「居然妄想收编阉党,阻止清流反攻倒算。」
他现在跟李东阳是全然坦诚,把老头当树洞使了属於是……
「倒也不算,因为你别无选择,」李东阳缓缓道:「你要是不这麽干,就只能坐视局面彻底崩坏了……当然是对你和皇上而言。」
「但是我发现自己真的拦不住啊,」苏录汗颜道:「还得靠着师公顶一顶。」
李东阳宠溺一笑,终是松了口:「好吧,小祖宗都发话了,我就再帮你撑一段时日。」
说罢,他便闭目沉思起来,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榻沿,像是在拨打算盘。
好一阵,老首辅才微微睁开眼,轻咳两声道:「我也拦不住……」
「噗……」苏录差点一口茶喷他脸上,「师公不是说不许开玩笑吗?」
「没开玩笑。我的意思是……拦不住,就别硬拦。」李东阳低声道:「就像我刚才说的,这是阳谋……清流眼下的穷追猛打,就是在向天下人宣布,他们是正刘瑾是邪,邪不能胜正。自然,皇上当初用刘瑾,也是错的。」
「是这麽回事。」苏录深以为然。
李东阳又咳了两声,继续道:「但他们这个计划有点不足一一如果皇上宣布刘瑾有罪,他们这麽干谁也挡不住。但问题是,皇上并没有定刘瑾的罪,也更不打算认这个错了,那我们就有操作的空间了。」「那依师公之见,该当如何?」苏录忙洗耳恭听。
「你请皇上下一道旨意,」李东阳便沉声道:「就说,刘健、谢迁、韩文等人,当初并非是得罪了刘瑾,而是忤逆朕躬,本为大逆不道之罪。朕念他们是先朝旧臣,不忍加诛,已经从轻发落,让他们致仕闲住,这便是天恩浩荡了。」
他顿了顿,接着道:「再明明白白写上……放了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就没有错了,而是让他们在家思过。何时真心悔过,上疏自陈忤逆,发誓永不再犯,再酌情起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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